―――山东省即墨市“4・5”特大火灾纪实

　　当恐惧压迫你的胸膛/当死神产生震耳欲聋的轰鸣/当火焰像狂飙一样难以阻挡/当高楼大厦轰然坍塌/当可怕的焦糊味儿充塞你的肺腑/当无辜者的眼睛充满鲜血和烟尘/你感觉如何       
                                      ―――加西亚・马尔克斯《想想“9・11”》

青岛正大公司食品厂外景。 摄影 / 刘春生

　　今年4月5日零时50分，那个飘着蒙蒙细雨的清明节的午夜，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使国人的目光聚集到即墨小城。位于山东省即墨市龙泉镇的青岛正大有限公司熟食品加工车间突然发生大火，经当地消防官兵奋力扑救，火灾于次日凌晨3时被扑灭。这起火灾共造成21人死亡，烧毁厂房6256平方米。火灾后，人们痛定思痛，扼腕叹息。

　　火起：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

　　那是个平静也平常的夜晚，现代化的厂房里灯火通明。青岛正大有限公司食品事业部熟食品加工车间（简称一车间）里，530多名夜班工人正在生产线上紧张地工作着，他（她）们已对鸡肉进行油炸、蒸煮、烧烤、包装、冷冻。加工车间的厂房很大也很气派，大跨度、钢结构，南北长92米，东西宽68米，建筑面积6256平方米。钢结构在平面布局上具有相当的灵活性，厂方因地制宜，在这样大空间的厂房里隔出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小车间、库房、研发室、办公室等。
　　当日夜里11时左右，正是许多夜班工人最感疲倦和饥饿的时候。当时，与江玲关系最铁的晓琴从蒸煮车间来到位于厂房南边的研发室（用于研究实验的工作间）里，捂着肚子对当班的江玲说：“唉呀，真想吃点东西，我饿死了！”“别急，我给你炸点鸡米花吃。”热心的江玲对晓琴说。说话间，江玲利索地将电油锅通上了电，过了十来分钟，锅里的色拉油温度慢慢升上来了。江玲正待烹炸时，晓琴又转过来了，她拉着江玲说：“玲姐，别炸了，现在你也没啥事，不如我们一起到外面饭店去吃。”江玲拗不过晓琴，两人便匆匆离开了车间。
　　可谁也没有发现通电的油锅滋滋地冒着泡，油温越来越高。其实，如果温控器性能良好的话，电油锅即使长时间通电，油温达到控制温度时，温控器就会自动控温。可事情偏就这样凑巧，江玲的那台电油锅的温控器正好在几天前坏了，无法控温，她找技术部的技工修了两次，都说修不好，江玲只得作罢，也没换锅，一直凑合着用。
　　人们一疏忽，火魔就会发笑，它终于有了可以肆虐的理由和机会。火，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地点以不可遏制的方式爆发了！
　　“轰”地一声，滚沸的油锅起火了，很快波及到邻近的油锅。火遇到油，就像嗜血的魔鬼一样更加肆虐。附近的工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没有一个人想到呼喊和报警，反应稍微灵敏的员工拿起泡沫灭火器对着油锅一阵喷射。泡沫腾起的白雾罩住了火焰，让没有经验的工人误以为扑灭了。其实，这时候油锅温度仍然很高，随时都有可能死灰复燃，如果当时组织逃生，也不太迟。可是，这样的机会还是被耽误了，研发室位置较偏，其他车间的员工全然不知，他们仍在埋头工作着。一眨眼的工夫，钻出白雾的火魔以更大的火势蔓延开来，很快烧爆了用来分隔的铁皮，燃着了隔板内的泡沫塑料，浓烟毒气很快向四周扩展。
　　“不好了，着火了！”一阵变了调的喊叫声惊醒了附近车间的夜班工人，看到不知从哪冒出的呛人的浓烟，尖叫声、哭喊声充塞了整个厂房。不一会儿，所有的灯都熄了，人们乱作一团。
　　此时，江玲吃罢饭，正有说有笑地和晓琴一起走近厂房，突然发现一股浓烟从研发室窜出，还听到刺耳的尖叫声。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吓得瘫坐在地上，嘴里直嘟囔：“完了，完了！”

　　逃生：一个不愿回忆的瞬间

　　黑暗中，油炸车间里不知是谁扯开嗓子喊道：大家不要慌，跟我来，往北跑，砸碎玻璃隔断跑出去！这时，油炸、蒸煮、冷冻车间里混乱的人群听到这声有力的号令，向北快速有序地流动起来，大伙儿你帮我、我牵你涌入了靠北远离着火点的碳烤间。工人们拿起椅子和其他工具向玻璃隔断用力砸去，“镗啷啷”三处玻璃隔断被砸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逃生的人们从这里鱼贯而出，紧张而有序。绝大多数工人都从这里逃离火场，重又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员工望着灼红了天际的火焰，望着已成炼狱的厂房，想到自己的姐妹不知是否逃出，胆小的不禁嚎啕大哭。
　　大火和浓烟张牙舞爪地蔓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时间就是生命，此时此刻，一、二包装车间的工人发现着火最晚，直到灯“刷”地熄了，车间一片黑暗，她们才知出了大事。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包装车间里，一部分员工下意识地奔向朝南的电动门，那是她们每天进出的大门。然而，这个无法挽回的错误造成了13名打工妹死亡。黑暗中，她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电动控制的门再也打不开了。机灵的类成梅好不容易挤出了自动门，可是迎接她的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前面的人被挤在门边，后面不明真相的人还在用力往前挤。
　　待如梦方醒的人们再次跑向连通着的二包装车间时，时间已被耽误了。靠近门边的夏英菊、李娟等10多人连挤带熏，终于跌倒在地。据一位包装车间逃生的员工介绍，大部分人都从二包装车间的南、北两个送料口逃出了火场。她们来不及庆幸，她们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自己熟悉的伙伴，搜寻不着，打工妹们开始无声地哭泣，在夜的黑幕下，难言的悲痛赛过了无边的恐惧。
　　在色拉油和用于保温的隔板材料―――泡沫塑料的推波助澜下，大火和浓烟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厂房，这个大跨度、钢结构的厂房此时变成了人间炼狱。火魔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它凶残的本性。
　　厂房四周，厂保卫人员和其他车间的工人提着灭火器具早早赶来，但面对如此凶猛的大火显然无可奈何。侥幸逃生的人们虽然人身安全了，但是内心仍像在炼狱里煎熬着，眼看朝夕相伴的姐妹陷入火海中生死难料，那种揪心的痛楚无以言表。
　　这时，才有人想起报警。然而，这一切都已迟了。车间西南端的房顶像化了的巧克力般趴下来，溅起漫天火星，火光映红了天际。人群中，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落泪无声，更多的人惊魂未定地蹲在原地，望着曾经工作过的车间俨然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悲剧：21名女工葬身火海

　　火灾发生后，青岛市有关部门迅速组织专人全力做好遇难员工的善后工作。
　　经调查，火灾中，死亡的21人全都是女性，大多数年龄都在20岁左右，她们本是一群花季女孩，但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们在火灾中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实在令人痛苦万分。
　　事后，牟忠南始终为他的三次救人行动未果深感遗憾，更为那21名死难的打工妹们深感惋惜，他非常不情愿地向笔者描述那些年轻生命死亡的惨状。年轻的兰爱红已经跑到了厂房南面的大门口，离重回生地只有半步之遥，却没有逃过死神的追撵。蒸煮车间的3个工人倒在了向北逃生的途中，其实，她们完全有充裕的时间和其他职工一起逃生，但不知什么原因，她们永远地倒在了自己工作的车间里。与蒸煮车间一墙之隔的冷冻车间里也有4个工人在大火中丧生，这4个女孩的死却耐人寻味，她们死在了车间内的3号单冷机的冷冻柜里。她们选择了一种错误的逃生方式。火灾发生时，她们没和其他同伴一起逃生，天真地以为，躲进这样冰冷的世界就会避开那炙人的火焰和熏人的浓烟，谁知凶神恶煞的火魔还是把她们吞噬了。
　　这起火灾事故的教训十分深刻，原一包装车间的13名打工妹的死亡最让人触目惊心。可以想象，厂里平时没有组织过车间内的逃生技能训练，这难道能怪罪这些可怜的打工妹吗？如果她们有一些基本的逃生技能的话，也许她们就会选择另一种逃生方式，从容地和其他姐妹一起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类成梅、夏英瑞、夏英菊等13人倒在了一包装车间，其中电动门前9人，车间中部4人。据介绍，当时，一包装车间的工人发现火情较晚，未受过专门逃生训练的一部分人以习惯的思维冲向了靠近着火处的自动门，率先冲到门前的女工类成梅、夏英瑞、李娟等人在浓烟的熏呛和人们的推挤下倒在了地上，反应较快的职工立即返回进入二包装车间从而得以逃生。而倒下的那13名柔弱女工在昏迷中窒息死亡。
　　“长这么大，这是我看到的最惨痛的一幕。”一名参与火场清理的消防队员事后告诉笔者。消防队员们走进余烟袅袅的现场，当他们走到一包装车间门口时，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瞬间出现的一幕使他们感觉仿佛走近了地狱边缘：躺卧着的几具被烧焦的尸体姿态各异，可以想象其死亡前挣扎的惨状；被烧成骷髅状的尸体似乎在无言地控诉着刚刚发生过的灾难……
　　事后，有关部门通过核查，认定这起火灾死亡21人。据了解，通过饰物或体表能够辨认的仅有3人，其余18人均必须通过与父母DNA比对鉴定，确认身份。

　　思考：惨痛教训值得吸取

　　火灾后，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青岛正大有限公司熟食品加工车间特大火灾事故进行了通报，分析认定此起火灾是由于研发室工作人员擅离岗位，所操作的电油锅内的色拉油油温过高所致。一场火灾，造成21人死亡和巨大的财产损失，其教训是极为深刻的。
　　思考之一：开发区不应成为“火患整治盲区”，外资和外地企业不该有“消防豁免权”。纵观近两年全国发生的数十起特大火灾，竟有一半以上发生在一些地市的开发区、工业园区，这一现象绝不是一种偶然。在许多经济尚不发达的地区，当地政府和有关部门为了招商引资，不惜自降门槛，甚至没有门槛，让一些外资和外地企业进来。政府有关部门甚至还干预包括消防在内的行政执法机构的正常行政行为，使一些开发区的企业隐患重重，长期养痈遗患，焉能不发生火灾。有一些外资企业也自以为有“尚方宝剑”在手，甚至拒绝消防部门的正常检查。拥有“豁免权”的企业，岂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豁免权招来的可能是灭顶之灾。
　　思考之二：重生产轻安全，致使消防安全措施落实不到位。一些企业没有把消防安全岗位培训和消防逃生技能训练摆到应有的位置，各项消防安全措施、巡查制度落实不到位或流于形式，这起火灾事故的教训正说明了这一点。虽然当地消防部门每年都组织不同形式的消防安全教育培训，有些重视安全生产的企业念的是增强消防安全意识、重视员工消防技能培训的“真经”，而有些企业却对消防部门的提醒不当回事。一些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和中层管理人员虽然参加了消防部门的培训，但回到企业，不认真组织对员工进行消防技能培训，落实各项消防安全措施。重效益轻消防、重生产轻安全的结果最终导致灾难的发生。据悉，该厂在2000年和2001年都曾发生过火灾，仅因是小火，未能引起厂方足够的重视。
　　试想，如果工人江玲不擅离职守，如果江玲能及时更换失灵的温控器，如果能及时报警，如果员工们都经过严格的消防安全培训，如果火灾前能进行有针对性的逃生自救训练，如果能接受火魔一次次的警告……那么，也许这场火灾根本就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出现群死群伤的悲剧。
　　思考之三：使用易燃可燃材料装修也是导致人员伤亡的原因之一。发生火灾的厂房是该厂1997年申报建设的，但未经消防竣工验收就擅自投入使用。发生火灾的熟食品加工车间的厂房，有许多隔断式的小房间，房间隔板的主要材料是用以保持熟食温度的泡沫塑料，这样的材料不仅易燃，还会散发有毒烟气，致人昏迷，直至死亡。而且，这个大跨度钢结构的厂房里存在防火分区过大、钢结构未经阻燃处理等重大隐患。2001年1月4日，该厂发生火灾后，消防监督人员在检查中发现该厂房系未经消防竣工验收的违法工程，提出了具体整改意见，并罚款3万元。2001年2月23日，消防部门要求其分隔房间的堵料应用无毒、防水、耐热材料，但该厂置之不理。另外，该厂房采用的钢结构虽有重量轻、材质均匀、安装施工简便、平面布局灵活的优点，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耐火性能差。未经防火处理的钢结构耐火极限仅为15分钟，在火灾高温作用下很快会变形倒塌，这也是这座未经阻燃处理的钢结构厂房很快倒塌的根本原因。
　　思考之四：消防站布点少，警力严重不足。地处龙泉镇的鹤山工业区离即墨市中队相距13公里，按照消防队接警5分钟赶到火场的建队原则，这里远远超出了辖区中队的保护范围。据悉，即墨市政府对此也非常重视，二中队正在筹建中。笔者在该中队采访时发现，不到一小时内，消防车就出动三次，且都是扑救火灾。据牟忠南指导员介绍，2002年，即墨中队接警出动就有近900余次，抢险救援的次数也不算少，接警出动次数如此频密，使消防官兵疲于奔命。牟指导员家虽近在咫尺，但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能回家看一眼妻儿了。